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歪酷博客

Zhen @ 2005-02-24 01:56

     我的同学赵伟

   赵伟是我的初中同学,我们一起两年,很是要好。那时侯我个子低,赵伟更低,我们坐在前两排,成天与王辰春、安静等几个小个子打闹在一起,成为那个班上最开心、最好动的学生。我们的班是北方某市教育局办的唯一的中学生“文艺班”,经常排练些节目到厂矿企业、农村和大马路上去演出。我是拉小提琴的,但水平只能在合奏中“滥竽充数”。赵伟则不同,他是实力型的男高音,当初考这个班时就是高歌一曲流行的《小小竹排江中游》而征服老师的。赵伟的学习也不错,我在班里可以说是前三名,他则在五到十名间,七十多人的大班,又是经常排练演出,我们能有这个成绩说明是“可教之材”。中考后,赵伟感觉不好,揭榜果然应验,离省重点的该市一中的录取线落后四五分,他不得不去了普通的六中。我们四位小个子去了四所学校,我去了一中。我至今记得大家吃“分校饭”时赵伟悄悄对我说,他一定好好学,要和我一起考上大学。

   不料,赵伟上了半年高中就接他爷爷班当了建筑工人。我们有一次在街上相遇,他正穿着工作服骑着自行车赶着去上班,当时他只是简单告我已退学上班,没说是什么原因。我问他累吗?他答还好。再两年的春节,赵伟去我家拜年,他说调到了一家制药厂,那是我们那个城市最火的企业之一,我真为他高兴。在我的大学时代,他在我的每个假期都来看我,并送我一些抗感冒、治痢疾的药。约六年前,我又见到他,我知道那时的药厂已奄奄一息,就问他的情况,他说不要紧的,会有办法。之后我因春节在北京、桂林、上海过,平时回家乡又总是匆匆忙忙,也就一直没有见到他。今年我回家乡过年,我们四人——是四个家庭,还带了四个小毛仔——聚会了两个半天,大家吃着、聊着、笑着、哭着……我知道了他们这些年的生活,尤其是赵伟,让我感动。

   原来,赵伟所在的制药厂在2000年基本垮了,许多职工都拿193元的下岗基本生活费回家,赵伟是车间主任也不例外。他痛苦过,也怪怨过家长早早让他接班而没有上大学。但他很快明白,痛苦不是生活,怪怨没有用场。同厂的漂亮妻子也下了岗,上小学的女儿在等着学费,赵伟清楚,他是家里的顶梁柱,绝不能垮!他去了河南信阳一家民办药厂,该厂上针计车间需要一个工人技师现场管理,赵伟当然干得很好,不仅是技术大拿,而且吃得下苦,常常工作废寝忘食,饿了就泡个方便面,信阳山间夜里的蚊子特别厉害,对来自没见过大蚊子的塞外人赵伟来说简直就是苦难,夜里根本睡不好,但他坚持着每天按时到岗指导药厂建设。老板因此十分赏识,劝他留下来。而赵伟在这个行业滚打了20多年,深谙这个市场,知道该厂不会有很好的前景,他拿了钱回家了,半年挣了一万六千元。以后,他推销过药品、健身器材,当过送药工,还被请去建设过其他药厂,没有固定的职业和上下班时间,没有明确的活,常常有活时忙个死,但他情愿一直这样;无活时闲的慌。他却最是害怕。赵伟说:“那时候,一听有活干就来劲,我也干活快,几天就能挣好几千块。有时想想,比在国有企业挣多了。”
   
   赵伟在这些工作中发现了自己的技能所长,也发现了自由支配工作的可贵。前些年,他在河北、河南、山西、湖北等许多地方打工,短有一两个月,长则半年一年,期间基本不回家,思念妻子孩子时就打电话,但他不舍得多花电话费,总是说具体事。“每当简短地和老婆、闺女说话后,少说了许多情话就放下电话,我真是心中狠自己,怎么就这么看中这点电话费呢!”赵伟说这话时,似乎快哭了。

   现在的赵伟绝对是一流的药厂技师和一线生产管理者。2002年,他顺利地到了在家乡新开的一家合资药厂,当上了车间主任。他成天战斗在车间,指挥若定,连厂里的几位大学出身的总工都很佩服他,许多人叫他赵老师,这在不习惯称呼人为老师的家乡是很有意味的。至于他的那些一线年轻人,则称他为“伟哥”,我们老同学聚会时我就好几次听到他手机里传出这样的称呼,可见赵伟极有人缘和号召力。我对他说:“我要还是省报的经济部主任,我会向老总建议,把你作为自强不息的下岗工人的典型来宣传。”赵伟笑了笑说:“我其实没有什么,就是不怕吃苦。别人不想干的,我干;别人不想离开老婆孩子,我能离开;别人成天坐着叫唤闹事,我哪有那闲工夫,找活干最重要。咱是爷儿们,总不能让老婆操心生活,孩子上学困难,甚至吃了上顿没下顿吧。”

   我忽然觉得,个头只有1米6的赵伟很是高大,昔日白净的面庞变成了古铜色,浓发变得稀了,但梳理得很整齐,发达的胡须剔得干干净静,配上那件深棕色皮夹克,很是精神。我对四个孩子说:“赵伟的苦你们恐怕是想不到的,我也没想到。要是你们遇到这些情况,能吃得苦吗?恐怕早垮了。”赵伟听我这话,又和我们几个老友干了几杯,喝着喝着,脸更红了,话匣子也开了:“我其实不愿想这些苦,想想自己还真可怜。不到16岁接班,当建筑工人,师傅每天拿皮尺一量,长10米,宽1米,然后说,要挖1米,就是挖十平方土,干吧,小子!一天下来,累得眼睛都是蓝的(地方语,意即累到极点)。就这样,我也挺过来了,活一点都没少干。所以我不怕苦,就是想不明白,我爸妈当初为什么让我接班当工人呢,我学习并不差,考大学不敢保证,中专是没有问题的。我要是有个文凭,用得着这样吗?”赵伟说这些话时语调平和、神态自然,但我分明看到他眼里含泪,只是一滴都没有掉下来。他低下头,夹了块红烧肉,不住地嚼。我赶紧说:“我们那时的父母都是想为我们好,许多大人想让孩子早工作早挣钱,你得理解你父母。”“我理解!只是他们的好心多少害了我。孩子们,你们机会这么好,真该努力啊。”

   王辰春对我说到赵伟妻子因工伤被切掉一些肝叶,正在谋求赔偿。对方是家乡另一家民营药厂,每年赢利数百万,但对待赔付却绞尽脑汁去拖延、少赔。赵伟是守法的,依照有关规定要求赔付11万,他也很痛快,在劳动仲裁法庭上,当对方要求减一点时,他一下就降了1万,对方又说愿意一次赔付,他又减了1万。然而,对方得寸进尺,还要求减点,赵伟终于火了:“你们太欺负人了,我们法庭见吧。”他对我说,对方害怕了,答应赔付8万5,年后就办,他想就此了结。我看着老友如此豪气、简单、真诚,想着那家药厂如此恶心而黑心,再联想那受损器官只是换得北京、上海等地一个白领一年工资的可怜赔偿,真是不知说什么好。

   但我相信赵伟,他的毅力、韧性和能力,使他一定会拥有更广阔的用武之地。我想在此祝福他——平安、幸福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5/03/02于上海